當讀過很多書的網友 shmoo 問我是不是想成為一個 food snob,我突然醒悟到,自己可能太過認真!
就如博學多才的 shmoo 朋友所說,食物正宗與否,很難界定。你好比說,臭豆腐這道菜,在中國的不同地區,演繹的方式大相逕庭,一時又炸,一時又炒,但你很難去斷言哪種是正宗,哪種是不正宗,因為某程度上,每一種都是「正宗」。
另外,他又指出,每個人口味迥異,所以喜歡不同口味的菜,本來就沒什麼不妥,反正最重要都只是好吃與否。就好像雞,有人喜歡雞胸肉乾和粗的口感,有人卻喜歡雞腿肉的多汁和滑溜,但兩者之間沒有高低之分。就算是一些比較講究的食物,例如說小籠包,原意雖然是皮薄多汁,但卻有好些人偏愛皮厚少汁的小籠包,你又憑什麼批評他的口味?食物,最重要都是吃下去好吃,管他正宗不正宗。
說起上來,那天我在電視上看見 Alton Brown 教人做中國餃子。各位香港人可能不知道 Alton Brown 是誰,不過在美國,他卻可以說是烹飪節目主持人中最受尊重的一位。他主持的《Good Eats》,因為對食物的文化歷史尋根究底,對烹飪的科學作用認真研究,而一直深受好評。
在我剛剛提到的那一集中,Alton Brown 就教道:「中國人的雲吞皮,除了用來做雲吞,還會用來做鍋貼。」然後又用專家的口氣續道:「中國人做什麼都追求中庸,除了烹飪,其他方面一概如是——陰陽、黑白... 而在中國人的雲吞中,就包含了『飯菜』的原理。『飯』,要和『菜』互相配合,達到平衡。而雲吞,根據其本身的定義,就有最完美的『飯菜』——餡料和外皮的平衡、深思熟慮的餡料組合和對比鮮明的口感。例如,完美的鍋貼,就有金黃的外殼,和多汁的餡料。」
之後,他教授觀眾如何做出完美的中國鍋貼。他首先把豬肉、黑椒、紅椒、茄汁、黃色芥末醬、喼汁、brown sugar 和 cayenne pepper 攪勻做餡料,然後再放之在雲吞皮上,摺紙般包成意大利雲吞的模樣。煎好後,他說:「吃時蘸上海鮮醬或者蜜糖醬油,我保證你以後都不會再叫中國外賣!」
那些美國人看著照做,喜歡到不得了,說原來中國鍋貼那麼易做。有好些還把做法傳授給身邊的親戚朋友,讓他們都自己動手做比起餐館的還更加好吃的中國鍋貼。
之後隔了幾個星期,我上一位美國朋友的家吃飯。她說她今天做中國鍋貼,我聽罷滿心歡喜,心想有口福了。她興致勃勃的從廚房端出一大碟食物,我一看,卻居然是意大利雲吞形狀的... 中國鍋貼。她笑說:「原來你們中國的鍋貼那麼容易做,用的都是黃色芥末醬、brown sugar 什麼的,恰好我家裡全部都有。」
我立時頭頂冒汗,應酬道:「是嗎?」
「嗯!你記得要蘸著海鮮醬吃,簡直一流!是否做得比起你們館子的還要好?我的其他朋友吃過,都大讚!我簡直覺得我可以開中國餐廳賣鍋貼了。」
這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,說道:「其實... 中國的鍋貼,不是這樣子的。鍋貼不是這樣包的,而且餡料裡面絕對不會有什麼黃色芥末醬...」
「哎喲!」她打斷我道:「根本就沒有所謂正宗不正宗,反正這個比起正宗的更加好吃就是了!」
「我不是要否定你這鍋貼好吃,而且它可能的確比起中國館子的鍋貼好吃,但我必須要說的是,它好吃還好吃,你卻總不能把它稱作中國鍋貼吧...」
「為什麼不能?我在美國開餐廳,幹嘛要管你中國人認為什麼才叫作『中國鍋貼』?用黃色芥末醬做鍋貼,摺成意大利雲吞的形狀,是改良了的中國鍋貼。」
「你把這鍋貼變得面目全非,還硬要當作中國鍋貼來賣,難道你不覺得有點不尊重中國文化嗎... 雖然正宗不正宗,和好吃不好吃沒有直接關係,但我們卻不能否定某些食品,的確有其正宗和傳統的做法,而且那傳統的做法,亦反映了那個民族的文化和歷史。我們當然可以改動其中一些材料和做法,以配合我們當地的文化,但總不能拿意大利雲吞當作中國鍋貼來賣吧...」
「Well, welcome to America!美國,就是這樣的了。多個不同文化,匯聚一處,然後就會衍生出每種食物的不同做法。你霸佔著『鍋貼』此名字,堅持它非包成餃子狀不可,思想未免太過狹窄了點!」
「思想狹窄的不是你嗎... 你連去了解一下中國鍋貼的傳統做法都懶得去做,甚至聲稱『根本沒有正宗不正宗』... 我們如果尊重別個國家的食物,難道不是應該抱住謙虛的心態,去了解每種食品背後的文化嗎?而不是懶得考究正宗與否,只論好不好吃?」
「好吃便行了,反正我們吃,都只不過是為了果腹,不是為了研究你滿口的那些什麼文化歷史!你真是一個不可一世的 food snob!」
說罷,她就一手搶走了我的碟子,然後氣沖冲地走回廚房。唉,好端端的一頓晚飯,又被我搞壞了。有時候我都不禁問自己,why so serious!





